清晨,一杯咖啡“喚醒”不少城市的年輕人。然而,這杯看似尋常的飲品,從種子、豆子再到杯中,也許跨越了千萬里,歷經多人之手,它的背后,是一條由眾多新興職業構成的鏈條。
探訪全球咖啡莊園的李敏婷,致力于尋找高品質的咖啡豆。她不僅是一家咖啡企業的創始人,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身份——尋豆師。
自封為“頭號廠花”的溫珊,已經在福建廈門的一家咖啡加工廠工作10年了。最近,她欣喜地在社交平臺上更新了自己的身份標簽——“國家認證的咖啡加工工”。
徐超和妻子黃丹英在浙江湖州市德清縣新市鎮經營著一家咖啡小店。這兩年,他習得了咖啡豆烘焙的新技能,還總在招募新店員時強調,店里的職業都已得到了認定。
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日前正式發布了第七批新職業,“咖啡加工工”名列其中。而人們所熟知的“咖啡師”一職,也早在之前就被納入《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》。
隨著我國咖啡市場進入高速發展與品質升級的新階段,咖啡品鑒師、咖啡烘焙師等一批從事新興職業的年輕人,早已活躍在行業一線,共同定義著一杯咖啡的“臺前”與“幕后”。
“臺前”與“幕后”
雖然開在小鎮上,徐超和黃丹英的“企鵝咖啡”店生意卻越來越火,還招募了新的咖啡師。他們逐漸從吧臺制作工作中抽身,將重心轉向了新品研發。去年,兩人還運營起一家專業的咖啡豆烘焙廠,為一些周邊的獨立咖啡店供貨。
徐超觀察到,消費者對咖啡的需求正變得更加多元和精細,很多人會走進精品咖啡館,探索不同品牌的咖啡風味。每一季度,他們都會推出新菜單。但不管菜單如何更新,核心在于生豆的精選。因此,每逢咖啡櫻桃(漿果)成熟時節,徐超都會親自前往云南產地,尋找優質咖啡豆。
“如果能拿到別人拿不到的咖啡豆,這何嘗不是我們的特色所在?”在徐超看來,咖啡市場廣闊,并朝著更加專業化的方向發展。“我們從源頭、烘焙等關鍵環節提前布局,為的就是在行業日趨規范之際,保持自身的競爭優勢。”
記者觀察到,近年來,越來越多像“企鵝咖啡”這樣的獨立咖啡館,開始深入關注咖啡豆的產地、烘焙工藝與風味層次,并不斷投入新品研發。每一個環節都走向專業化,也進一步催生了新的職業崗位。
“咖啡加工工”正式成為新職業的消息,讓溫珊和同事們備感興奮。“這意味著我們的工作終于被看見、被認可了。”她坦言,過去向別人介紹自己的職業時常常需要費一番口舌,“現在終于有了一個準確的職業名稱”。
溫珊所在的咖啡工廠成立于2004年。彼時,中國的精品咖啡烘焙行業尚在起步探索階段,工廠也僅是一個“小作坊”。如今,他們在一個食品產業園內,擁有占地1200平方米的現代化廠房。從業10年來,溫珊一直專注于咖啡烘焙技術及口味研發。在她看來,咖啡師更多聚焦于門店運營、客戶服務和咖啡制作環節,咖啡加工工則更側重于生產端的技術實現。
“我們需要深入研究不同品種咖啡豆的密度、含水率等物理特性。烘焙本質上是一個精準的熱化學反應過程,由于不添加任何成分,就要通過火力和時間的控制,將咖啡豆本身的風味更好地呈現出來,技術含量很高。”她告訴記者,團隊會依據咖啡豆產區、品種特性以及客戶的多樣化需求,靈活采用不同的烘焙方案,“比如針對客戶想要的風味,我們推薦相應產區的咖啡生豆。如果想要突出果酸風味會采用淺烘,而要呈現巧克力或堅果香氣通常選擇深烘”。
就這樣,一批批風味各異的咖啡熟豆被送往各大知名咖啡品牌、獨立咖啡館及眾多愛好者手中,咖啡師的咖啡產品研發與風味探索之旅也隨之開啟了。
鮮有人知道,從咖啡種植園到咖啡工廠之間,還藏有一個小眾職業——尋豆師。
大學學習葡萄牙語專業的李敏婷,一畢業就創辦了一家巴西貿易公司,由此與咖啡結緣。之后,隨著廣州印格咖啡的創立,她正式開啟了全球尋豆之旅。
在李敏婷看來,尋豆是咖啡產業鏈的核心環節,串聯起“從種子到杯子”的完整鏈條。10年間,她深入全球各大咖啡產區,最繁忙時一年內走訪了9個產地。她發現,隨著中國咖啡市場迅速崛起,越來越多國際莊園主和出口商希望進入中國市場,但受限于語言與文化差異,真正實現高效溝通的并不多。“我們致力于成為產地與中國烘焙商之間的橋梁,不僅引入世界各產區的優質咖啡,也把中國市場的需求反饋回產地。”
尋豆過程要關注風土條件、咖啡品種、處理工藝甚至微氣候等細節。“咖啡是風土的產物,每一個環節都直接影響風味。”李敏婷說,尋豆師是高度復合型職業,除了需要掌握品控、烘焙、杯測等專業技能外,還要擅長溝通、談判,甚至要具備多語言能力。“不僅要懂咖啡,還要懂人、懂市場。”即便從業多年,她覺得依舊需要不斷學習,“踩坑、‘交學費’都是成長的必經之路”。
行業日新月異,新處理方式、咖啡品種與市場趨勢不斷涌現,這也使得李敏婷每年都要親自去往產地。在很多人眼中,這是充滿異域風情的旅行,而尋豆師卻要頻繁長途飛行、轉機跋涉,在一些條件艱苦的產區,甚至需要自備睡袋。但李敏婷認為,只有到達現場,才能捕捉那些樣品與郵件無法傳遞的細微差異;只有實地探訪,才能全面評估莊園管理、采摘標準和處理流程的嚴謹性,“哪怕一個微小的處理失誤,都可能導致品質受損”。
專業人才需求凸顯
4月30日,上海市文化創意產業促進會等機構發布的《2025中國城市咖啡發展報告》顯示,全國人均年咖啡消費首次突破20杯,達到22.24杯。艾媒咨詢數據則顯示,2024年中國咖啡行業市場規模為7893億元,預計2025年將突破1萬億元,到2029年有望達到13908億元。
一杯咖啡,折射出中國消費市場升級的澎湃動力,也催生了產業鏈的新機遇,更為年輕人開創了多元的職業新選擇。
溫珊從設計專業畢業后,一頭扎進了自己喜愛的咖啡行業。這些年,她不僅考取了多項專業認證,還前往云南、非洲等核心產區實地學習,逐漸打磨出自己的一套烘焙理念與方法。
“就像烹飪,將咖啡生豆‘炒熟’并不難,但要精準呈現其中蘊藏的層次與風味,卻需要大量嘗試和不斷鉆研。”盡管當前的烘焙設備已高度自動化,操作門檻逐漸降低,但溫珊認為,如果只停留在操作層面,入門或許不難,“但要想成為一名成熟的咖啡加工工,尤其是走向核心技術崗位,必須打下堅實的理論基礎,主動創新、持續精進技藝,更重要的,是對咖啡懷有真正的熱愛”。
楊洪仙在云南普洱創辦了沐楊咖啡工作室,工作生活在我國咖啡主產區,她看著咖啡店越開越多,也感受到在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下,行業氛圍日益濃厚。“每年,普洱產區都會吸引眾多外地的尋豆師和咖啡師前來交流,外界對云南咖啡的認可度不斷提升,評價也越來越高。”最近,她還作為培訓教師,參與到由普洱市人社部門組織的咖啡師技能培訓中。
“從產業格局看,咖啡橫跨第一、二、三產業,是一條從‘種子到杯子再到肚子’的長鏈產業。在這一鏈條中,除了大眾熟知的咖啡師,還不斷涌現出烘焙師、品鑒師、尋豆師、培訓師等新角色。”鉑瀾咖啡學院創始人齊鳴認為,國家陸續將“咖啡師”“咖啡加工工”納入新職業,也釋放出了明確的信號,“咖啡產業,尤其是中上游,正迎來高速成長與創新密集期,這不僅反映了產業鏈的真實用人需求,也為就業與創業提供了新方向”。
云南農業大學是國內率先開設咖啡本科專業的高校之一。該校熱帶作物學院咖啡科學與工程專業學業導師楊婧認為,當前咖啡產業從種植、加工到品牌營銷全鏈條發展,都對專業化人才提出了迫切需求。
在她看來,應對高度專業化的需求目前仍面臨著諸多挑戰:在種植端,咖啡種植受自然條件限制明顯,抗逆品種選育與規模化種植仍有瓶頸;在加工端,發酵與風味的精準數據化控制存在研發瓶頸,不同批次咖啡無法恒定風味;而在品牌與市場端,則缺少國際認知度高的國產品牌。“這也將是咖啡專業學生未來要去挑戰的難題。”
楊婧認為,未來咖啡人才將在莊園農藝管理、精準加工控制、新品研發、品牌打造等多個維度,獲得更寬廣的發展空間,“只有真正扎根產業、具備系統思維與實戰能力的人,才能在咖啡行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”。
在齊鳴看來,中國咖啡產業正在向專業化、細分化發展,企業用人更看重證書背后的實際能力,尤其是復合型能力。“比如,成功的咖啡創業者不僅需要懂咖啡,更需具備商業經營能力,如成本控制、差異化競爭和品控管理。掌握品鑒技能,意味著能夠做好全店的品控。只要做好品控和采購,就能夠控制店鋪的品質和成本。”
他觀察到,越來越多咖啡館主同時掌握烘焙、品鑒甚至尋豆能力,但行業依舊呈現出“冰火兩重天”的人才圖景。“僅具備基礎沖調技能的咖啡師,面臨薪酬低迷與自動化替代的雙重壓力,而真正具備復合技能、向上游發展的從業者,則擁有廣闊成長空間。不少烘焙師、品鑒師不僅服務精品咖啡館,也越來越多地被大型企業吸納,承擔研發、品控和專業培訓職能。”
行業在呼喚復合型人才的同時,也面臨著一些現實瓶頸。
溫珊所在的工廠就面臨著專業人才短缺的困境。她坦言,“咖啡加工工的工作環境確實比較辛苦,烘焙車間在夏季溫度常常高達四五十攝氏度;與此同時,行業整體認知度仍有限,導致招聘難度很大”。她期待,咖啡加工工這一職業,能夠逐步建立權威的職業資格認證體系,助力企業更精準地選拔和培養專業人才,也將推動整個行業向更規范、更成熟的方向發展。
在普洱產區,咖啡精深加工領域也缺人才。楊洪仙告訴記者,目前與咖啡加工相關的教學,高度依賴產區的地域條件,“學員必須來到產區,才能親眼看到咖啡樹、親手參與加工操作,但這往往意味著遠離消費一線市場;但如果將課程直接開設在消費型城市,大眾對上游種植與加工環節的認知有限,教學推進同樣存在困難”。
她覺得,讓產區的人才更多地走向市場,也讓消費者更深入地走進產區,“隨著咖啡文化與知識的持續普及,未來的教學或許能打破地域的限制”。
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 孟佩佩來源:中國青年報
2025年10月09日 07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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